凑佳苗 |《绝唱》连载①⑤(<绝唱>刊载开始)

鲜肉月饼推理侦探团2021-01-11 07:34:53


絕唱

作者: 湊佳苗 

出版社: 三采

译者: 劉姿君 

出版年: 2015-10-2

页数: 272

定价: NT$360

装帧: 平装

图源:wlrowg鲜肉月饼

OCR:wlrowg鲜肉月饼

校对:wlrowg鲜肉月饼

ISBN: 9789863424512

公众号:鲜肉月饼推理侦探团

转载请保留以上信息

目录

推荐序

樂園

約定

太陽

絕唱


绝唱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①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②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③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④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⑤(<乐园>完)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⑥(<约定>刊载开始)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⑦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⑧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⑨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①⓪(<约定>完)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①①(<太阳>刊载开始)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①②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①③

凑佳苗 |《绝唱》连载①④


尚美姐,因為有話想跟妳說,提筆寫了這封信。不過,也許我只是想念妳而已。



我們的相遇,是在復活節前兩週的一個星期六下午。我一手拿箸市場買的帶殼椰子汁,信步走在海岸邊,正想隨手把椰子殼丟在椰子樹下時,後面有人叫「等一下!」,尚美姐,就是妳。妳牽着一支大黑狗。我以為妳会骂人,就先說對不起道歉了。


「不是、不是。是因為不吃裡面就丟掉太可惜了。!」


我现在招認,當時我差點誤以為笑的時候露出一口雪白牙齒的妳是東加人。妳曬得很黑,穿著常地女性喜愛的綠底白朱槿圖案的洋裝,頭髮綁成一束又用原子笔簪成一個子頭,但我会這麼想並不是因為妳的外表。


是因為妳的身影與四周的景色完全合而為一。


在我看來,在東加的日本人無論再怎麼大而化之,身上都有有一层透明塑膠般的東西,好像一碰就会啪哩啪哩淸脆作響,但妳身上卻完全看不到那层膜。


妳看起來不像國際志工隊的相關人員,也不像旅客。應該是在這裡生活很久了。我近乎失禮地打量著妳,妳從我手上把糖球直播經喝光的椰子殻拿過去,說聲「帮我拿一下」把狗狗的牽繩交給我,雙手高舉椰子殼,往腳邊最大的石頭稜角上砸下去。一砸、再砸。


後來我往得到推理小說新人獎的作品《骨碎之聲》中,能夠將女主角殺夫時連手臂浮現青筋的模樣都鮮明地描寫出來,就是想起了妳當時的模樣,不知道妳有沒有發現?


裂成兩半的椰子殼内側,覆盖著一層半透明果凍狀的柬西。我接過半個椰子殼,學著妳用手指把那一层挖起來送進嘴裡,口感比我想像的更有彈性,讓我想起在日本也曾吃過類似的東西。


「這是椰果。」


「答對了。」


我邊回想至今喝完就丟掉的椰子殼有多少,邊埋頭猛吃椰果時,妳問我:志工隊?我囫圇吞下嘴裡的東西,點點頭。


「聽說今年三月新來的隊員裡,有人会修縫紉機,妳可以幫我介紹一下嗎?」


我用黏糊糊的手指指自己。於是,妳便直接帶我去海岸路再進點的妳家,也不管今天才剛認識,把縫紉機丟在一旁,和我從傍晚開始聊了一整晚。


我看到客廳的書架兴奋極了。因為尚美姐的国外推理書數量惊人。而且全都是原文書。我坦承自己對外語完全沒有自信,妳便選了一本書借給我。


「這本很精彩,卻還沒有譯成日文。反正只有英文版,妳就認命看一看,搞不好能看完哦。」


雖然尚美姐這樣鼓勵我,但妳一定以為我很快就會放棄吧。可是,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我後來把我譯出來的小說全部寫在筆記本上帶去給妳看。就是這次的經驗引領我走上現在這一行,但關於這一點我稍後再談。


尚美姐急着修縫紉機,是為了趕在復活節前的星期五耶穌受難日做出一件黑色洋裝。我告訴妳對於復活節我只知道畫彩蛋,妳便問我要不要去參加遊行。聽起來很好玩,卻得穿黑色洋裝。我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東加穿喪服。


當天熱得不得了。雖然要穿喪服,但因為妳說是遊行,我還以為是輕快的活動,沒想到竟然是青年团在大街上將耶穌被釘上十字架到身亡為止的十四幕一一上演,邊演邊走,遊行的隊伍就跟在後面走。一開始我看短劇看得津津有味,但到了中段光是站就很吃力,結果最後我還是不知道耶穌是怎麼死的。


我在遊行中因貧血昏倒,妳背著我回妳家,讓我睡在鋪著剛洗好床單的床上,還幫我做了法式吐司和鳳梨汁。又厚又軟的吐句連最裡而都吸飽了甜甜的雞蛋牛奶,好吃極了,但我卻放下叉子,只說了一句對不起就跑回家了。



那個時候我沒有告訴妳,我匆匆離開是因為想起了立花靜秀……


靜香是我大學音樂劇同好會的朋友。那是個剛創立沒多久的小小同好會,連社辦都不好找,拿著比小朋友做的尋寶圖還要簡略的傳單才顺利找到的,同一學年當中包括我在内也只有三個人。


和純欣賞的我不同,靜香的目標是演出,就讀於音樂學院聲樂系的她,歌聲真的很美。有一次我說,用不著特地參加活動内容不定的同好會,只要去甄選,一定馬上就會被劇團錄取,她像天使歌唱般說「社會沒這麼好混呀」就帶過去了。


另一位同學是增田泰代。她也和我一樣,是為了欣賞而加入的,但她就讀於音樂學院器樂系,鋼琴和小提琴都很厲害。聽靜香在泰代的伴奏下演唱,是我每週最期待的事。


同好會的活動雖然一週一次,但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吃飯、小酌則是每個月另有兩次左右。靜香是奈良人、泰代是鳥取人,我是岡山人,我們三個都是來自外縣市,都是一個人住。靜香和泰代住在特急列車會停的阪神西宮站附近,而我則是住在僅有幾班準急列車会停的阪神武庫川車站,.還要沿著河往北走十五分鐘,屋齡五十年的木造公寓「楓葉

莊」。所以我們三人聚會時,大多以西宮站為據點。只有我必須注意时间。


大二秋天的某个夜晚。我們三个人笑得比平常瘋一百倍,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就是邊哈哈大笑著在平常不會走的路上走个不停,到了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海邊,把那裡當成我們自己的劇場,引吭高歌。


妳可能很難相信,但我們一滴酒都沒有喝。


那天傍晚,泰代說她突然想吃咖啡店的拿坡里義大利麵,我們就從西宮站前的商店街開始晃,一直晃到從商店街深處勉強可容一輛腳踏車通行的小路,有意無意地朝著海的方向,遇到路口就转弯地亂走一氣,發現了一家原本應該是白色但如今已呈灰色的牆爬滿了藤蔓的咖啡店,也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在營業,便抱著不問白不問的心情推門進去一問,一個仙人般的大叔說「我們有拿坡里義大利麵哦」,於是就請他做給我們吃。


也許妳會虧我說「妳是靠什麼吃飯的呀?」笑我字彙怎麼這麼貧瘠,但那個拿坡里義大利麵就是很好吃。非常、好吃。


可是,裡面可能加了什麼東西。證據就是,我們笑個不停。再加上月亮好圆,也許我們真的中了什麼邪。因為,連我都唱歌了。


我有多音痴,尚美姐是最清楚的。


靜香唱完《貓》的〈Memory〉之後,泰代就說「我也要唱」,唱起了《鐘樓怪人》的〈Think of me〉。聲音乾淨音準又準,雖然沒有靜香那麼美妙,也很厲害了。


我沒來由地相信若是此時此地,我也能和她們唱得一樣好,竟舉手說我也要唱!在她們兩人起鬨之下,我唱了《屋頂上的提琴手》的〈sunrise sunset〉。才唱了一句,她們俩就都誇獎我說「妳明明就很會唱嘛」。這首歌我能夠勉強不走音,是因為我腦海中有另一个個聲音在吧。我只要跟著唱就行了。


那時候我雖然跟尚美姐說了這件事,但當時東加的網路還不太普遍。後來妳看了嗎?〈sunrise sunset〉這首歌,是三姊妹的大姊結婚時唱的。一共有三段,我記得第一段是父母親唱的,第二段是大姊夫婦,最後是妹妹們。不好意思,記得不是很淸楚。畢竟這部作品我只看過一次。可是,這首歌在高中音乐課不知唱過幾次。因為我們老師喜歡音樂劇。


我唱完頭一段,泰代就唱起第二段。然後靜香接著。最後合唱的地方我們三个人一起唱。海浪聲仿彿如雷的掌聲,然後,那莫名的可笑氣氛就如退潮般消失了。可是,留下來的空洞填滿了溫暖的空氣,我們懷著愉快的心情,離開可海邊。朝著山那邊走,走到了大馬路上,雖然回到了車站,但最後一班電車早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靜香的公寓借住一晚。因為泰代有個半同居的男友田中。靜香的住處是一棟漂亮公寓的三樓,我頭一次去,裡面有好多音樂劇和電影的錄影帶。我們俩自然而然就選了《屋頂上的提琴手》,看完之後,也沒鋪被子就倒頭大睡。


第二天早上 ,我在甜香中醜來。靜香在煎法式吐司。


不好意思,法式吐司這時候才終於登場。


個子又高又挺的靜香,混身散發出聰明伶俐的千金小姐氣質,早餐吃法式吐司的確很符合她的形象,但我很難想像靜香自己下廚,可是我覺得套著紅色格紋圍裙哼著〈sunrise

sunset〉站在平底鍋前的模樣,才是她真正的样子,我以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陶醉地望著她,心想原來她是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啊。


「要是我是男生,絕對會喜歡上小靜。」


小靜,我是這麼叫她的。其實我對直呼別人的名字有障礙。可是,這時候的我正大口吃著熱騰騰的法式吐司,我和她的距離應該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接近才是。


「不是吧。」


靜香淘氣地笑了。我很納悶,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好笑的話。


「妳是不是喜歡一個很會唱〈sunrise sunset〉的男生?」


妳怎麼知道的?——用不著我出聲問,靜香一定也注意到我整個人僵了。我拼命以全速將腦子倒轉。我們每次见面一定會談到音樂劇,但很少提到《屋頂上的提琴节》。更何況〈sunrise Sunset〉是昨晚才頭一次唱,唱是唱了,我也沒有說這是我最喜歡的歌,更完全没有提到喜歡的理由。


也許靜香一直以高人一等的態度觀察我,一這麼想,我就覺得她好可怕。心裡覺得,她會不會瞧不起不會唱歌也不會演奏樂器、卻愛嚷嚷著喜歡音樂劇的我?


「音樂課的確有個男生很會唱這首歌,可是我也沒有因為這樣就喜歡他。我跟他根本沒說過幾句話。」


這完全是事實。所以,我不再覺得被靜否看穿很可怕了。靜香也只是哦了一聲而已。後來,再繼續拿起叉子吃的法国吐司雖然冷掉了,還是很好吃。可是,一直到最後我都沒有對靜香說「好吃」。


然而,就像尚美姐收不到這封信一樣,我再也無法對靜香說這句話了。


為什麼我就是不能坦率地稱讚好吃的東西好吃呢?別人對我說了貼心的話,我也會懷疑是不是出自真心。和朋友一起度過愉快的時光,也會懊疑開心的是不是只有自己,而感到空虛。聽到慰勞我的話,也告訴自己那一定是社交辭令。


我也一直沒有為法國吐司向尚美姐道謝。我嘴上常常掛著「對不起」,但直到年過四十我才總算明白,這句話無法代替「謝謝」,也無法傳達「喜歡」、「珍惜」這些心意。真的,到了這把年紀才明白。


可是,尚美姐沒有嫌棄這樣的我。第二天,我帶著我和同事們一起做的番石榴果酱去向妳道歉,妳卻這樣罵我:


「我家是因為有雀兒喜,東西吃剩也不怕浪費,可是別人端出來給妳吃的東西一定要全部吃完才行!」


我一邊寫,也才一邊想起狗狗的名字。這讓我深深體認到,原以為那時候的記憶鮮明地留在我心中,其實還是有很多遺漏的地方。雀兒喜當時是一歲的女生吧。芋頭牠吃、西瓜牠吃、巧克力牠也吃,真的無所不吃。「昨天妳是怎麼啦?是不是想起什麼難過的事?」尚美姐妳沒有這麼問,妳知道我心裡有多感激妳嗎?可是•妳早已看穿我雖然一副過去的事已經過去的樣子,說著「雀兒喜好棒喔」顧左右而言他,其實內心是希望有人問起的。


「別因為出了點小糗就一直放在心上。妳還年輕。再說,我可是一點都不覺得国际志工隊的年輕人個个都很了不起。因為人家絕大部分都是為了自己來的。但我也不是說用想為發展中國家盡一己之力的理由來的人就很偉大,為了逃避什麼才來的人就很糟糕。重要的是,妳要在這裡做什麼。」


尚美姐這麼大力安慰我、鼓勵我,但這時候我心枰還是想不開,一直尋煩惱。我才到東加不到一个月,实在不相信当地會有人需要我。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投考国際志工隊的呢?要回答問題,我還是只能寫那場震災。不,我本來就是為了寫這件事才動筆的。


前言真的拖得太長了——



阪神淡路大地震發生於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七日。


當時,我是兵庫縣西宮市一所人學的大四學生。我住在一幢老公寓的一樓,窗外可以看見武庫川的河堤。


我大學唸的是家政學院織品服裝系,儘管當時號稱泡沫崩潰,進入就職冰河期,但我幸運地獲得主要在關西地區發展的丸福行貨錄取。


課業、打工、同好会。如今回過頭來看,當時的我,簡直就是把過往人生中的人緣全都搬到大學似的,身邊全是些好人,我過的日子,完全吻合「人生的暑假」這句人們對於大學的形容。


大學時代之所以愉快,我想是因為我在生活中不必逃避討厭的人或合不來的人吧。無論是小學、国中還是高中,明明可以不要去理和自己合不來的同學,但就是一定会遇到讓人想盡全力避免接觸的同學。無論再怎麼逃避,還是得待在同一间教室裡,還是會有分組作業要做,這麼一來,我也只能死心看開,當成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出了社會就更是如此了。


就像是自助餐一樣,喜歡什麼就吃什麼,愛吃多少就吃多少。能夠照自己的意願來生活,我想這就叫作大學生。可是,正因為我這麼想,才會做出無可挽回的事。


我想依照那天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來說好了。


我所上的大學,當年畢業論文的交件截止日期是一月十七日。截止时间是晚間十二點。我在十六日上午就已經寫完了,但住同一幢公寓的同班同學黑田郁子不但只寫了一半,而且無論怎麼想,她一個人都不可能趕完,所以我和另一個也是住同一幢公寓的同班同學笠井美香一起帶著自己的文字處理機到二樓郁子的房間去,三個人围着小小的暖桌,徹夜不斷敲著鍵盤。


我們根本沒有心情聊天,顶多就是「我餓了」、「有剩的日醬燉肉」之類簡短的對話,但對於幫這種忙我心裡沒有絲毫怨怼。我們幾乎每天早上都一起騎腳踏車上學,在公寓裡一起吃火鍋,我病了她們會煮粥給我吃,熬夜聊喜歡的男生,有人失戀了就陪著一起借酒澆愁,儘管不能說是形同家人,但她們對我來說,是最值得依靠的人。郁子和美香也都在家鄉找到了工作。我和她們在一起的生活很快就要結束了。一這麼想,無論是做什麼,能夠一起度過的時間都讓我萬分珍惜。


凌晨四點多,作業告一個段落。算一算再兩个小時應該就能完成,嘴角自然就微微揚起。除了我•她們都有男朋友,所以先聽她們報告近況,說完話題就落到我身上。


「妳打電話給妳同學了嗎?」


「沒,還沒。我應該不會打。」


一個月前,也就是九四年底,我在打工的地方和高中同學偶然重逢。我們店是在JR大阪車站附近的全国连锁居酒屋「魚魚魚」,價錢親民,所以一到十二月,連平日都會大客滿,就連上了大四就減班的我,十二月也每天都上班。雖然店裡的最高指導原則是以笑容和活力待客,但根本沒空讓我一個個看淸客人的長相。只顧著端飲料上菜。我一直重複著這个動作,送飲料給一群十来个忘年會還是聯誼的人學生時,我也幾乎只看著桌面服務客人。


不,其實不是這樣。平常不太看別人的眼睛,正是我最大的缺點。


我心裡想箸真希望客人自己把啤酒杯傳過去,邊繞著桌子將啤洒杯放在每個人面前,到最後倒數第三個人的時候,突然有人叫「土居同學?」。不必抬頭,我也猜得出声音的主人是誰。


「啊,高原同學。」


我答得好像每天都見面似的。都快四年沒見了。「咦——不會吧!你怎麼會在這裡?

天哪——!」如果是別的同学,就算沒有多熟大概也會這麼說吧。


「妳在這裡打工?」


%高原同學也以淡淡的語氣問。我「嗯」了一聲,把啤酒杯放在他旁邊和旁邊的旁邊的人面前,說聲請慢用,就離開了。回到廚房之後,才想著怎麼會在這裡遇見,一顆心抨抨亂跳,後悔自己至少該說聲「你好嗎?」或是「現在在做什麼?」我決心下次送东西過去的時候至少要對他笑一笑,但卻直接被叫去洗碗了。


可是,不到五分鐘,我就覺得這樣也好。他见到我也不见得開心。只是见到認識的人就叫了一聲而巳。


等我再回到外場時,高原同學他們那群人巳經準備要離開了。謝謝光臨——我依規定大聲送客,高原问學轉過身來,我們視線對上了。然後,他朝我走過來。他把一團紙屑之類的東西塞在我手裡,以在吵雜聲中小得幾乎聽不见的聲音說「妳看著辦」,便走出去追他的同伴了。


我攤開手心,那是一小片從香煙盒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寫著電話號碼。我夾在記事本裡慎重其事地帶回家,本來想立刻打電話的,但不知道要說什麼,就奔上二樓。


「他應該是高中的時候就很喜歡千晴了吧?」


郁子和美香一手拿著奶茶,兴奋得不得了,但她們越是亂想,我越是冷靜。我很快便做出結論:他只是遇到鄉下的同學,想順便交換一下聯絡方式,萬一以後要開同學會才聯絡得上。


「如果是的話,高中的時候就可以告白啊,再说,根本连蛛絲馬跡都沒有。而且……」


當時的畢業紀念冊上有通訊錄。要是有心,畢業以後一樣可以聯絡得上。我篤定地向朋友們這麼說,也叫自己這樣相信,不要心存期待,那張紙片就夾在記事本裡沒拿出來。然後一直到那天凌晨之前,我們都沒有提到這件事……


「可是,妳生日就快到了,找他出來吃個飯也好啊?我們可以等隔天。」


郁子說。一月二十日,我的生日這天這群朋友都會吃火鍋帮我慶生。


「妳是說叫他出來幫我慶生?我才不要呢。」


「幹麼在意這麼多,要是他對千晴有意思,千晴生日願意找他他應該就会很高興了。千晴就是這樣,什麼事都想太多。管他以前是怎麼想的,既然現在又遇兄了,以後就很有可能喜歡上妳呀!」


美香說。


「可是,四月起又不知道會被分派到哪裡去,等確定是關西地區再打好了。不過,我記得他重考了一年,所以應該還會再當一年學生。生活節奏不一樣,要见面也很難啊。」


「千晴就是這樣,才會誰也無法踏進千晴城一步啊。」


郁子伸著懶腰俏皮地這麼說,但我頓時有種一顆大石頭沉在胃裡的感覺。怎麼說?——我有點怕,不敢這樣問,就裝作沒聽清楚,也伸了一個大懶腰,看了牆上的鐘。已經五點半多了。


「我們最好加緊趕工吧?」


這樣說完,我們三人分別各自无言面向文字處理機,緊接著——「轰隆」一聲有如爆炸的聲音響起,我正想「有東西掉了」的那一剎那,燈就熄了,彷彿天翻地褪般的晃動開始了。


一開始是橫向,接着是縱向——很多人這樣描述當時的狀況,但我完全沒有心思去分析這些。在二坪多一點的房间裡,能夠藏身的家具唯有一張暖桌。可是,要讓三個人躲進去是不可能的,我們當下各自抓起墊在屁股底下的座墊蓋住頭,縮起身子蹲著,三個人像三顆糯米丸子般挨在一起。


玻璃破裂的聲音、大型家具啪噹倒下的聲音、其他人的呼叫聲,各種聲音再公寓内外起此彼落。郁子以颤抖的聲音低聲叫箸「媽媽」,美香則是喊著男友的名字「〇〇救我」。


我……完全沒有想起任何人。儘管聽到建築物傾軋的聲響,也沒有想到房子會倒。所以也沒有向任何人求助。不,這就代表我沒有這樣一個對象吧。


我知道地震總共震動了四十多秒,但我覺得更久。五分鐘、十分鐘,甚至更久。當我們確認地震終於停了,三個人互看著慢慢抬頭,常上半身全部直起來的時候,大家圍著一圈抱著彼此,喊著太好了。郁子站起來說出去吧,美香接著說「動作要快」就跟了上去,我心想「是這樣嗎?」也跟在兩人身後。在走廊和樓梯上與其他的房客會合,眼看著有些地方牆壁崩落、出現水溝般大的裂痕,一邊心驚膽跳,一邊來到公寓外面。


附近住家的人們也全都出來了。在「好可怕」、「好嚇人」等等話聲中,我聽到有人問「有沒有人受傷?」,在昏喑的天空下環顧四周,儘管看到有些房子部分屋瓦坍塌,但也只覺得好嚴重哦,其他並沒有聽說房子倒了、有人受傷之類的消息。倒是看到穿著睡衣就出來的孩子們,在一月中的黎明前夕冷得口呼白氣,挨在一起發抖。


這時候,一個自稱里長的大叔手持手電筒來了,說這一帶的建築幾乎都沒事,可以進屋去了,我們便聽了他的話。我決定回自己的房間。但郁子拉住我的手把我留下。


「一樓的損傷比較大,我想還是待在二樓比較好。」


我再度定睛細看,才發現我房門旁的牆上,有一道近一公分寬的裂痕從走廊一直爬到天花板。與此同時,腳底又晃起來了。我那時候連餘震是什麼都不知道。先等到地震停了之後,才打開門掃視房內。雖然書架和衣櫃都倒了,但並沒有什麼大損傷。我抓了吐司和巧克力這些不用煮也能吃的東西,就匆匆離開房間,到二樓郁子的房間去。


我們三个人分食從房問帶來的糧食,在昏暗中填了肚子之後,最擔心的竟然是郁子的論文。因為停電的關係,文字處理機不能用。再加上东西全都沒有印出來,我們便認真討論起如果一直到半夜十二點时间電都還沒來要怎麼辦。


一直待在屋裡也不是辦法,我們三個人就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去买卡式收音機的二號電池,好多收集一些消息。大概是把貨架上掉下来的东西隨手撿一撿放回去吧,东西陳列得亂七八糟的,但商店還有正常運作。收銀機前排了長長的人龍,每個人的籃子裡部塞滿了瓶裝水、麵包等應急用品。我們這時才發現自己多麼沒有危機意識。明明水、電、瓦斯全都停了。


雖然還剩幾顆電池可賈,但水、茶、運動飲料、飯檲熟食、麵包類都已经賣光了。零食和餅乾也都沒了。我們各自買了一瓶好歹還殘存在冰箱视的葡萄柚汽水。還有就是彈珠汽水和軟糖這類不足以填飽肚子的零食。在貨架一角發現魚肉香腸時最叫人安心。


在排隊結帳時,聽見有人談起「震中好像是淡路」。旁邊的人問是大阪的淡路還是指淡路島,但沒有人知道確切是哪邊。单這卻讓我體認到這次地震不但嚴重,而且影響的范围比我以為的還大。


回到公寓,打開收音機後聽到的情況更加令人不安。震中是兵库縣的淡路島,在神户、西宮、伊丹都觀測到劇烈的搖晃。我們的公寓「楓葉庄」住址是西宮市。災情雖然令人害怕,但正聽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強大餘震的同時,公寓又開始發出些微震動的聲音。到了這個時候,我們也明白已經顧不得畢業論文了。


我們三個人討論了接下來該怎麼做。由於四周的鐵路等交通設施已癱瘓,無法到遠處避難。我們都同意當務之急是確保用水,就各自從自己的房間拿來茶壺、水壺等容器,到外面去看看有哪裡能夠找得到水。


很多人在整理瓦礫碎片,在外面的人也互相交換資訊。聽起來,往西行數公里,就有許多老舊建築連栋倒塌、許多人不幸身亡。也發生了火災。


我們邊走邊討論起在公寓里過夜不知安不安全、要不要到小學等避難所避難,後來決定等下午看看情況再決定。在一户人家前看到有大約二十人在排隊,問起是在排什麼,聽說這戶人家有井,願意分水給大家,我們便厚著臉皮跟著排隊了。但是,我們不好意思把所有的容器都裝滿水,所以只拿水壺裝了井水,回程時就在武庫川用茶壺裝了河水,才回到公寓。


該去避難所呢?還是該留在這裡?其他房间的人也都來到走廊,大家正在討論的時候,響起了歡呼聲。因為常夜燈亮了。由於復電快得出乎意料,我們決定留在公寓裡。不知哪個房间也有人嚷著電話通了。我立刻回房,但我房裡的電話拿起聽筒依舊悄然無聲。


我後來才知道,原來同一個區域復話的情況也會有所不同,好比我們這裡區碼之後緊接著的號碼若是四三就會通,四一就不通。住二樓的她們两个電話都通了,我就到郁子那裡借電話打回家。


「咦,千晴那裡也是嗎?不過妳沒事吧。倒是妳神户的舅舅聯絡不上,妳能不能聯絡看看?」


這是母親的第一句話。我說我是借用朋友的電話,很快就掛了。因為復電了,我們三个就聚在最早整理好的美香那里看電視。公寓上空不斷響起直昇機飛過的聲音。


電視樱木播出倒塌的公寓和火災的画面,死亡人数更是幾倍、幾倍的不斷增加。我們既害怕,又對接下來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感到不安,但誰也沒有說出门。


這時候,電話響了。接起聽筒的美香一聽出是誰的聲音,就同時哇的一聲哭出來。她一直表現得很堅強,但我想她是一聽到男友的聲音,整個人就鬆懈下來了。美香的男友住在大阪。「我沒事,沒受傷,可是我好害怕。」說這些話時美香的聲音好像在求救。看她這樣,郁子突然站起來,離開了房间。半小時之後她回來了,眼睛雖然是肿的,表情卻很平靜。她也是打電話給同樣住在大阪的男友,從他那裡得到了鼓舞。郁子的男友和美香的男友是同一個大學的朋友。


才不久前,我雖然害怕卻不感到寂寞。可是,我心頭忽然湧上被單獨留在暴風肆虐的大海上的不安。既沒有人擔心我,我也沒有可以投靠的對象。即使如此,我還是告訴自己,能夠有一起度過難關的朋友是很幸福的。


就在我們早早便用電熱水器煮了開水,各自吃著自己之前買的泡麵當晚餐時——

「明天,我男朋友一大早就會開車來接我們。」


郁子向美香使了一個眼色之後,過意不去地這麼說。


「千晴,妳要是在大阪或京都有朋友,要不要一起坐車去?」


美香這樣提議。家在兵庫縣以西的我們,當時還沒有回家這項選擇。


「謝謝。可是,我沒事的。明天一定還有人也會留在這幢公寓的吧。」


我想這幢住了二十个女大學生的公寓•應該不至於全部的人都有人來接。房客的名字、长相我都認得,要是有什麼狀況,大家應該會合力解決的。


「我們來玩撲克牌好了。」


比這句話還長的句子,好像會讓好不容易堵住的東西決堤,所以我不敢多說。在尷尬的氣氛之中,我們晚上八點就鋪了床準備就寢了。仔細想想,從前一晚我們就通宵熬夜,明明應該更早就覺得困的,但卻只有脖子以下覺得累,腦筋卻很清醒。


熄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耳邊就聽到直昇機的聲音。數不淸有幾台。它們不是在滅火,也不是往搬運救援物資,應該只是在上空拍災後的慘狀。再加上好像被這些轰隆聲引來似的,不到半小時就發生多次餘震。光是想明天不知該怎麼承受這些,眼淚就沿箸臉頰滑落。


第二天早上,我們三個人吃了叶司、泡麵和魚肉香腸當早餐。一打開電視,死亡人數是幾十、幾百倍地增加。我們望著桌面無言地吃著东西,電視傅來驚人的消息:阪神電車梅田、甲子園路段今天起恢復運行。


用不着等別人來接、來救,也可以自行離開。她們兩个有所顾虑地看我。


「既然有電車通了,那我也去投靠高中的朋友好了。」


我故作開朗地這麼說,她們倆也很替我高興,口口聲聲說「妳就去吧!這樣比較好。」通訊錄裡雖然有四個住大阪、京都的同學,但高中畢業之後從來沒見過。但是,這种話就算撕裂我的嘴我也不會說。要讓她們安心到大阪避難——我自以為受難女主角般這麼想……


然而,第一个離開公寓的卻是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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